顯示具有 在振興的日子 標籤的文章。 顯示所有文章
顯示具有 在振興的日子 標籤的文章。 顯示所有文章

2010年11月7日

〈十三〉再見了!振興

  春節回來後我的右腳支架也做好了,物理治療已不再需要,被停掉了,改成復健治療、墊上運動和重力治療。復健治療就是教我們如何上下樓梯,走斜坡,還有騎腳踏車鍛鍊腿力、利用雙槓練習平衡等。墊上運動就是脫掉鞋子,大家一起在墊子上面做伸展運動,讓身上的肌肉能動的都動一動,伸展運動一直到現在睡前我都還在做。重力治療就是躺著舉舉重或啞鈴等訓練肌肉的強度。這些都是末段的治療了,其目的在訓練我們離開醫院後,可以獨立處理自己的日常生活,照顧自己的身體,這也表示表示我可能快出院了。
  出院名單都會貼在行政中心,那裡不是我們被允許去的地方,所以我們大概都不會知道自己何時會出院。有很多同學都是突然間家人出現在眼前,還來不及和好友道別就被帶回家了。很像間諜片裡頭的劇情,日本憲兵隊突然出現,把你的朋友或家人帶走,一帶走就不知去向,像在人間蒸發。不一樣的是,這些同學是被家人帶回家的,是溫馨的劇情,一樣的是,這一別幾乎就是永別,很多朝夕相處的好友從此不曾再見過一面。  我的導師呂明兮老師,也許是知道我快出院了,或許是其他巧合。就在我出院前不久,帶著全班同學到教室旁邊的草地上,為我們拍照,還把照片沖洗給我們。不尋常的舉動,透露著不尋常暗示,61年6月29日星期四我出院了,媽和大哥來接我的,坐在火車上,興高彩烈的和他們分享著這裡的同學、阿姨和生活上的點點滴滴,不論是歡笑的或是流淚的往事,就像火車外的景色一樣,只在眼前一晃,一下子就在遙遠的身後了。不論時間經過多久,這段曾經的往事,總是會偶而浮現在腦海裡。

〈十二〉親友的探視

  在台北這一年,父母來看過我很多次,也帶我去過叔叔、舅舅的家外宿過。印象較深的是,五叔來看我的那一次,振興的佔地非常遼闊,從圓中心到大門,再從大門到警衛室,由警衛室到榮總那是一條十分漫長的路,五叔抱著無法站立的我,一口氣走那麼長的路,到榮總前的餐館請我吃飯,我想那次對他而言應該是一個很慘烈的震撼教育吧。還有一次,介紹我到振興的表姐,也來看我,瘦小的她,抱著我走著長長的那條路出去,左手痠了換右手抱,右手痠了換左手抱,帶我去吃東西,她滿身是汗,我也很辛苦,她一定沒料到不能站立的我,像無尾熊,一抱上手就沒辦法放下的。我最喜歡哥哥們來看我,因為他們年輕力壯,或抱或背都沒問題,而且高大的哥哥來看我,對我有加分作用,我比較不會被欺負,同學會怕我告狀。我三哥來的次數較多,當時他在基隆讀書,我超愛他常來看我,因他會買雞腿給我吃,也會帶我到庭園玩,曾國堂看到他來,就不敢再吭聲了。有些同學家人從沒來看過,甚至連過年都沒來帶回,想想自己還真幸福,一直以來都受到家人的疼愛。

〈十一〉我的同學們

  將近一年的振興生活,經歷了許多事,也認識了許多有趣的朋友,如黃紹達他是個風趣、善良、有才氣的人,跟他認識是在一次排隊的時候,他忽然把打著石膏的腳,掛在我的輪椅背上,我轉頭一看發現並不認識他,可是他卻像是老朋友一樣,一直親切的跟我聊天。他的象棋實力,在當時我們同學中無人能跟他抗衡,字又寫的漂亮,離開振興後我跟他持續保持聯絡,他寫給我的信,字體龍飛鳳舞非常好看,像極行書字帖。家住花蓮,國中畢業後,從事刻印章工作,專門做觀光客的生意,很年輕就事業有成在市區買了店面。我畢業旅行時去找過他一次,他正在讀商職補校,等他下了課到晚上10點多才見到面,他執意請我吃宵夜,就在路邊的小攤邊吃邊聊,送了我一個大理石印章至今我還留著當印鑑。有次他和太太過來西部來找我,我為他定了最好的飯店,並在飯店裡和他下了一盤最後的棋局。他還要請客,叫我帶他們去歌廳聽歌,他要好好犒賞老婆一下,只可惜當時我剛出社會,自己也沒去過歌廳,沒能幫上忙。他的婚姻有著一段曲折的故事,他太太是他在當學徒時,隔壁商店的店員,近水樓臺再加上他的人格特質,每個人都會很輕易的和他變成好友。這種戀情當然遭到女方家長的強力反對,女主角勇敢的選擇了他,但娘家卻和她斷了來往,女主角想家時,只能偷偷的回去看看媽媽。像不像一部愛情小說,令人蕩氣迴腸的愛情小說為什麼不能有完美的結局呢?由於男主角必須配合觀光客的行程,趕製大理石印章,白天接待客人,半夜趕工,在觀光客第二天離去時,把產品交到客人手裡,日以繼夜,年復一年。大概是因此身體變差了吧,有一次得了猛爆性肝炎,住院幾天後,最後終於拋下愛妻幼子離開了人世。我最後一次去花蓮的時候,曾經到他的店門口,站在街道的另一邊,很想進去看看他的家人,但想到要跟他太太說些什麼呢?最後還是決定安靜的離開。
  鄭建華也是很有趣的同學,上過一學期的國中課程後,才辦休學來振興的。他是個小胖子,臉上老是堆著笑容,看到胖子又不兇的話,代表他很好欺負。由於超胖,飲食被限制,阿姨只准她吃一開始就添在碗內的半碗飯,半碗飯哪夠他填肚子,我就跟他談交換條件,我的半碗飯給他,但他的水果要給我。所以每次一唱完謝飯歌,我就把我的飯倒進他碗裡,然後再去添一碗來吃,吃飽飯我就有兩片西瓜了。他家經濟條件應該很好,他彈的一手好鋼琴,並且隨時都有很多零食,我常坐在圓中心,邊吃著他的零食,邊聽他彈鋼琴,跟他在一起真是好料多多。我比他先出院,一直保有聯繫,他也是住花蓮,我去找過他一遍,他開了一家鐘錶店,而且有家室,雖然還是好朋友,但感覺上深厚的交情已被瓜分了。
  王秋能,初中班的同學,長的很高大,他應該是跟我磁場很相近的人吧,我們兩個常一高一矮,一前一後走在一起,阿姨都笑我們兩個是七爺跟八爺。他很木訥,但常帶著微笑,我們有那種在一起不說話,也不覺得尷尬的感情,彼此間並沒有很多話,只是一起看遠山、一起閑逛、一起上廁所,形影不離罷了。他早我兩個禮拜出院,家住基隆,出院後聯絡過一陣子,已失聯多年。
  劉正忠,一個回鍋再度入院的同學,第一次出院後,就留在院內的支架工廠上班,但因腳踝還需要開刀,就再次入院。由於他已超齡無法住院,只能在這裡上課、治療和洗澡。在振興他算是個老油條的人物了,大大小小,老老少少他都熟,也不知為什麼他會把我當兄弟看,有這種大哥級的朋友罩著,那一陣子我過的超快活的,除了沒人敢招惹我外,每天吃過晚飯後他就先去佔浴缸,我則慢嚼細嚥的把飯吃完,再慢條斯里的走回寢室拿衣服,到浴室和他交班泡澡澡。他出院後依舊在支架工廠工作,我繼續升學,回振興複診時也都和他見面,互留電話地址。之後他忙工作,我忙學業,有好一陣子沒聯絡,有一天忽然心血來潮,打電話給他,他接的電話,我說出自己的名字,他竟然一點也不記的我,好像陌生人一樣,提再多的往事,他都不記的,口氣也冷冷的,這個人的名字,從此在我的聯絡簿中消失了。
  賴榮烺是我在振興的第一個朋友,年紀和我一樣大卻只讀幼稚班,家裡沒辦法讓他去讀書吧,其實他頭腦不錯,會動腦筋但不耍心機。每天都第一個起床,幫大家分圍兜兜,整理完床鋪,開始載人出去,該做的事他絕不偷懶。他對我超尊敬的,大概是因為我是6年級生吧,一直引我為馬首是瞻。只是不知道他回家後是否有繼續上學?
  陳立人,住新竹香山,他雙手雙腳都無力,偶而看他獨自吃力的滾動著輪椅,大部分時間都有初中班的大個兒在幫他,他有點像霍金,常看他弓著身窩在輪椅裡看理化和生物,像個老學究。個性很開朗,喜歡談笑風生,所以大家都喜歡跟他在一起。他在振興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上浴缸泡澡,平時他都是坐著輪椅進去沖澡的,班上這些大個兒有次就想幫他了心願,大家合力把他扛上浴缸讓他泡澡,他在泡澡我們一定要在旁邊伺候著,不然他會整個身體滑入水裡溺水,我的任務就是抓住他,不能讓他的身體滑下去。出院後我跟他書信往返了幾年,終因缺乏共同的話題,又不會分享身邊的事,越來越沒話可說,就失聯了。
  像這樣四肢都無力的同學,在振興看到蠻多的,印象中有一個個兒蠻高,但四肢無力的同學,整天坐在地上賣力的扭動身體前進。他喜歡玩大富翁,可是卻無法擠進別人的賽局,有次我看他興緻勃勃的看別人遊戲,就帶著我的跟班到教育中心借了一付大富翁來跟他玩,他連丟篩子都不行,走子更別談了,一切都必須替他操作,他捏著一把玩具鈔在那而決定買或不買蠻得意的,我是超無聊的,看到旁邊有人想加入的樣子,我就急忙脫身。看看他們想想自己,我擁有健全的雙手,這是上帝的恩典,佛祖的保佑啊。
  李國春是我唯一比較有接觸的女同學,那個年代男女壁壘分明,雖然沒有任何過節,但卻很少來往。她也是來自花蓮,個性隨和,會主動和我們說話,也會幫陳立人推輪椅,大家相處的很融洽。出院後偶而有跟她通信,也是和陳立人一樣久了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,隔了好一段期間,有一次突然想問問她近況,就給她寫了封信,不料回信的竟是他妹妹,說她去羅東學裁縫,在羅東得了急性肺炎,已去世年餘。錯愕之餘,令我想起了陶淵明的那句話「有生必有死,早終非命促。昨暮同為人,今旦在鬼錄」,人生無常啊。
  其他的還有駱集裕,他很會唱歌,也是一個象棋好手,但屢敗在我手裡,很不服氣,經常找我挑戰。前幾年還見過他一次面,他在中部一個鐘錶工廠工作,問他何不回去故鄉基隆,他說:男兒在他鄉奮鬥,要成功再歸鄉。
  方建宏住台北臨沂街,他的信蠻好笑的,要我把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告訴他,越詳細越好。現在連地址都弄丟了,不過在剛開辦彩券的那時候,在電視上有看到他在街頭被訪問的鏡頭,那是最後的身影。
  謝榮發當年6年乙班的同學,僅單腳萎縮,但他拿雙拐時非常靈活,健步如飛,前一陣子參加桌球賽時有看到他,可惜他不認識我。
  曾國堂脾氣暴躁,打人都沒有分寸,大家都怕他。他棋下的不錯,我和他下過十番棋,5勝5敗,但他每盤都讓我先走,所以他棋藝較高。跟他下棋不管輸贏,都會被他冷潮熱諷罵的快哭出來,我不太喜歡跟他下棋,但不跟他下棋也是會被他消遣,真令人頭痛。
  另一個頭痛人物叫賴文澤也是超暴力的,常欺負同學,我很看不慣,有時真想狠狠跟他打一架,不過冷靜想想找他打架只會自討沒趣,打不過他的。雖然我在那裡人缘較好,但從沒有要找人一起修理他的念頭。他的出院,大家都額首稱慶。
  鄭彩娥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,可惜我從沒跟她講過話,剛來的時候行走自如,能跑能跳,我看不出她腳有什麼問題,可是經過開刀之後,變成必須要用手壓腳才能行走,應該是一種失敗的治療吧,我看他家人超不能接受這種結果的,但又無可奈何。
  陳榮祥住基隆七堵,很有正義感,待人和善,有一次午睡時,有個同學惡作劇,放屁時用手從屁股抓了一把,拿到趴睡的他的鼻子上放開,他一吸之後,被臭氣熏醒跳了起來說:好臭。就往惡作劇的同學肩膀狠狠一捶,看到這一幕我笑到跌在地上,原來屁是可以攜帶的。
  還有很多很多的同學但已記不起來了,就是這麼多的同學共同填滿了我幼年隻身在台北的記憶。

2010年11月6日

〈十〉棒球熱潮

  60年代是個棒球的年代,在振興也延燒著這股棒球熱,在病房裡我們把襪子捲起來當球,手杖當成球棒也玩起了棒球。在圓中心吃過飯,餐桌椅子收在牆上時,更是我們玩棒球的好場所,只是有一次把吃點心的牛奶一棒打翻後,圓中心棒球場就關閉了。
  金龍、七虎、巨人鏖戰美國威廉波特,國人半夜起來看轉播的熱潮,在振興也燃燒著。我們當然不可能可以半夜起來看轉播的,但卻可以偷聽廣播啊。有個同學叫蘇榮彬,在我剛入院還需輪椅代步的時候,早上上課時,他被指派每兩節課就要推著輪椅來問我們這一班,有沒有人要上廁所。所以我和他還蠻熟的,他有一台收音機,又住在病房這邊,較裡邊的藍寢室。有一天剛好巨人少棒隊在半夜有比賽,我們幾個朋友就在籌劃著要去聽轉播。在這裡的夜晚,每邊寢室都有一個阿姨在負責照顧,就寢後不可以說話,也不可以隨走動。有的阿姨很兇,當很兇的阿姨當班時,大家都不敢動彈,乖乖睡覺。當很好的阿姨在當班時,你就會發現需要出去上廁所的人增多了,還有人藉機溜躂,到其他寢室看看,去嚇嚇幼稚班的小朋友也好。每當大家都睡覺了,阿姨們就會離開病房到護理站休息。那一天當班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黃阿姨,又剛好有賽事,天時地利大家就約好去聽轉播。我跟賴榮烺講好,誰先醒來就要叫醒另一個。心中帶著這份懸念睡著了,忽然驚醒,一看賴榮烺已經不在床上了,心中暗自罵著這個不守信用的傢伙,急忙上了輪椅奔去藍寢室,我的媽呀,一堆人像在開同學會,管他床上的人是不是在在睡覺,就給他爬了上去。。人多嘴就雜,不久黃阿姨就聞聲而來,收音機被沒收了,大家各自鳥獸散。不曾熬夜的我,第二天就睡到第3鈴聲響才被黃阿姨給挖了起來。
  華興育幼院、華興中學、振興復健醫學中心都是蔣夫人創辦的,大家算是有淵源,因此在61年全國青少棒賽,華興中學和屏東美和中學的爭霸賽中,我們也沾光被帶去加油,這是我到目前為止,僅有的一次進球場看球。在當時不講究無障礙空間,我們這一群學生可忙壞了老師、阿姨和叔叔們了。我們坐在本壘板後面,又有護網,是個好位置,我因為最喜歡看體育新聞,所以對兩隊球員以及比賽規則,都很清楚,看起球賽來就津津有味。尤其是能夠看到郭源治出場主投,更是難得。當年華興最後雖然敗別,但球賽結束後,郭源治仍有到振興來向大家致謝,雖然只是簡單的脫帽致意,那一幕至今我都還記的。

2010年11月2日

(九)與院長爺爺共進午餐

  這裡的學歷教育部只承認到國小,我是小學畢業後來的,因此在新學期開始就編進了初中班,由於學歷不被承認,雖然上的仍是國中的課程,但課業上就沒什麼壓力,又因為是半天上課,半天做治療,所以印象中好像只有上英文和國文。初中班的學生有一個特別任務,就是每週六中午必須有兩個同學,和導師呂明兮老師一起陪院長爺爺共進午餐。我被安排過一次,超緊張的,勤前教育老師ㄧ再叮嚀,要坐直、不可以講話、吃飯不可以出聲、要以碗就口、爺爺問話必須馬上回答、嘴裡有食物不可以說話、、、,聽的我滿頭霧水,既然吃飯不可以講話,爺爺怎麼可以問話;嘴裡有食物不可以說話,那假如爺爺問我話,而我嘴裡正在吃東西要怎樣馬上回答。
  餐桌就擺在教室後面,雖然我們這一桌有加菜,但為了符合用餐禮節,我們吃的很辛苦,第一次用公筷母匙,很怕一不小心,忘了把公筷放回去,每一口飯都吃的很小口。其實爺爺也很和善,問問我們從那裡來,生活上是否還習慣、、等等,閒話家常。只是他的鄉音很重,有時候我們實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,幸好有呂老師在旁,幫忙回答,總算很小心的吃完了。這一餐讓我學到了很多,學會了如何和長輩共同用餐;一切要以長輩為重心;隨時隨地注意他的話題;保持餐桌的乾淨;自己有沒有吃飽就無所謂了,讓餐會順利的進行才是最重要的。
  這讓我想起最近的一頓飯局,我們老闆說話聲音很小,沒坐在他身旁想聽見他說話都蠻吃力的。可是我們這些大主管們,就在老闆跟大家敘述他以往的經驗時,卻各自聊著自己的話題,一點也沒在聽,真沒禮貌。還有人更是過分,夾菜時手拿著公筷壓在盤上,轉頭和鄰座長篇大論的說著,整個轉盤就這樣為她停格。沾滿醬汁的雙手,堆滿桌面的餐渣,四處橫飛的口沫,這就是我們用餐的寫真,真令人汗顏。我們真該好好學學用餐禮節了。

2010年10月25日

(八)返家過節

   過完聖誕節,在不久就是春節了,春節是我們在出院前唯一一次可以回家的日子。到振興已快半年,爸媽大概輪流每月都會來看我一次,剛開始人生地不熟的,很想看到親人。當時兩岸關係緊張,好像大戰隨時即將一觸即發的樣子。多少次我曾在夜裡躺在床上想著,我到底還會回家嗎?我還會再見到我的哥哥姐姐們嗎?回家的路好像蠻遙遠的。
  終於等到回家的日子,我不記的是誰來接我回去的,只記的是父親用腳踏車把我放在後座,由火車站慢慢的用力的踩著踏板載我回家。沿路上這些我以為可能再也見不到的熟悉的街景,一幕幕的出現在我眼前。心情有點激動,眼眶有點淚水,愈接近家裡,心情越激動,淚水越飽滿。很怕看見認識的人,頭不敢抬起來,一直看著地上,想著待會兒見了姐姐要說什麼?看見媽媽要怎麼才能不大哭一場?這是不是就叫做近鄉情怯。
  一進門媽媽在廚房忙沒出來,二姐不在、三姐出來跟我打個招呼就進去幫媽媽的忙去了,爸爸知道我在振興是沒電視可看的,馬上替我打開電視,一切都很平常,感覺上心情的感觸我和他們有點不對稱。
  7天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,再度回到振興,聽說有兩個低年級的孩童家人沒來接回去,看到整個醫院大家都走光了,哭的淅瀝嘩啦的,最後是由胖胖的林阿姨帶回自己家中過年。所有的朋友都回來了,大家又要一起開心的吃喝玩鬧了。

(七)歡樂聖誕節

  在振興醫院雖然沒有教堂,也看不到任何耶穌的肖像或十字架,但它卻有濃濃的宗教氣息,每天三餐和早上的點心時間,一定是先唱感謝歌,阿們之後才能開動。可笑的是我每天賣力的唱四遍,唱了一年,我不知道歌詞是甚麼,好像是感謝主賜給我們食物之類的吧。音樂課唱的就只有聖歌了,有發課本就知道在唱甚麼了,其實我還蠻喜歡唱聖歌的,它帶給我喜樂和心靈的平和。
  聖誕節在這兒是個重要的節日,有很高的聖誕樹,配上一閃一閃的小燈,亮亮的裝飾,整個圓中心裝扮的喜氣洋洋。對我這個鄉下來的孩子來說,算是開了眼界,也跟著很興奮。蔣夫人宋美齡女士有來跟我們過節,她讓人看起來就是那麼雍容垂拱,親切和藹。當然那天是加菜的,每個人都有雞腿和蛋,大家圍著圓中心團團坐,有很多表演節目還有在院生對她致上的感謝詞。我就坐在她的對面方位,看她整場都面帶微笑,就像是每個人的阿媽似的。她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。

2010年10月24日

(六)開刀

  我開過兩次刀,先開左腳再開右腳,大概是左右兩個髖關節吧,因為我的屁股和膝蓋都是彎的,膝蓋部分真是我祖慈悲用物理治療給壓直了,免的受那椎心之痛的苦。
  開刀前一晚,阿姨拿通便的塞劑灌進肛門,要我忍住數到10才能解放,進了開刀房,吸了一口麻藥之後就睡著了,醒來就已經在恢復室了,之後就在男生寢室開刀房那一邊最裡面的寢室集中照護。我是打半身石膏的,在病房裡休息兩個禮拜,吃飯洗澡一切由阿姨負責,說真的蠻享受的,尤其是洗澡,在午後時分,由兩位阿姨帶到浴缸去洗頭擦澡非常舒服。拆石膏就有點恐怖,一把電鋸從胸口一直鋸下去,一不小心就是開膛剖肚了。
  開完刀我就開始穿支架了,先只穿左腳,有了支架我就不用輪椅了,總算擺脫了輪椅爭奪戰,也不會再枯坐在圓中心了,開始重新體驗振興生活了。

(五)物理治療與水療

  一開始我只有物理治療,物理治療是在水療的門口,裡面格成一大一小兩個治療室,大治療室放了兩排治療床,床很高,每張床尾都擺了兩階的木頭階梯,方便我們上下。每張治療床都有一個阿姨,有的穿白制服,有的穿藍制服,穿白制服的是有證照的治療師吧。我是由一位穿藍制服身材豐腴的張阿姨幫我做,她超愛聊天的,又喜歡四處串門子,隔壁穿白制服的阿姨就很安靜,會輕聲細語的跟我聊兩句,打個招呼,其他時間則捧著英文辭典在K英文。我的治療是要先趴著用大布條把我的屁股綁緊壓平,因為我的臀關節,膝關節都已彎曲僵化,還要再把我的兩隻小腿用束縛帶綁在一起,再吊沙袋要把雙腳壓直,屁股上還有大毛巾包著滾燙的熱片壓在上面放鬆我的筋骨。雖不怎麼痛苦,但有時熱毛巾放久了,屁股會發燙,需要翻轉毛巾,沙袋吊完了那兩隻膝蓋是沒辦法馬上彎曲的,阿姨再幫我做關節彎曲動作 ,會有點不舒服。我這邊還好,常聽到隔壁間有人在哀嚎,那是膝蓋開刀的同學,膝蓋打了兩個月的石膏後,已經僵直了,拆了石膏後,必須受很多的苦,才能恢復柔軟度。
  不久就有了水療,水療有兩種,一種是像桉摩浴缸一樣,坐在小小的浴缸哩,有水柱噴進來。另一種就是在小游泳池裡了,我就是在小游泳池裡的,第一次下水,當整個身體沒入水裡,只剩頭在水面上時,心臟感覺到被壓迫,很不習慣。久而久之就習慣了,剛開始趴在游泳圈上玩水,以為只要抓住游泳圈就超安全的,有一次和同學正玩的忘我時,忽然間泳圈翻過來把我的頭壓在水裡,起都起不來,又不敢放掉泳圈,趁勢滑進水裡再浮出來就好了,只好閉著氣拼力的划向池邊,幸好阿姨發現了一把把我翻了過來。後來我在那裡學會了游泳,會換氣和蛙式。池裡最深的地方雖然只有130公分,整個游泳池大概就像一搬游泳池的親子池一樣吧,但我個兒小,腿又無力,那兒對我而言夠玩的了。泡在水裡就想尿尿,雖然規定不可以在池子裡尿尿,但我知道很多同學跟我一樣都是尿在池裡的,蠻好笑的。

2010年10月10日

〈四〉輪椅篇

  在這裡院童是不准在地上爬行的,不能行走的也沒有被配發輪椅,怎樣去搶到輪椅就要看每個住院生各顯神通了。各治療室都有一些輪椅,在通車生上車後,阿姨們輪椅都會把輪椅推回到圓中心,這時候你就會聽見每個無法行走的孩子們在那裡大叫:林阿姨輪椅給我給我;張阿姨我在這裡;陶阿姨陶阿姨;大家叫個不停就為了一張輪椅,有了輪椅你就有了自由,沒有輪椅的,吃過飯洗過澡你就乖乖的在教室哪裡也去不了,週六、周日你就更慘了,在圓中心發呆吧。
  要怎樣顯神通才能擁有輪椅呢?這是從賴榮烺那裡學到的,因為我看他每天都有輪椅。這裡每天有輪椅的,都是有錢人家自己帶來的,像陳立人、孔令國、鄭素麗等他們的輪椅後面就寫著自己的名字。就問他怎麼天天都有輪椅,原來他是跟負責幼稚班的阿姨套交情,那幼稚班的阿姨下班了就把輪椅推給他,難怪他天天都過的很快活。要讓阿姨對你有好印象,再事先跟她借好,這個就是神通,不然每天在那裡鬼叫猴叫機會不大。我剛去的那一段時間,從來沒有過輪椅,直到我有了物理治療,我的物理治療是這後一梯次,負責接送物理治療的朱阿姨就留一輛輪椅給我,所以有一陣子我幾乎週一到週五都有輪椅。至於週末輪椅,則是在做水療時的一次機緣要到的,水療就是在一個小游泳池,有兩個阿姨泡在池子裡,利用水的浮力教我們做運動,負責水療接送工作的是陶阿姨,我們稱呼她小陶阿姨,她姐姐也在那裡工作是病房的阿姨,我們教她大陶阿姨。兩位陶阿姨都很漂亮,大陶阿姨蠻「恰」的,但小陶阿姨則是超和藹可親的。有一次她把我放在更衣室忘了,直到池裡做治療的阿姨在找我,她才急忙的推著輪椅跑到更衣室來載我。笑著問我為什麼那麼乖,安靜的等都不叫人,我見她好親切的和我交談,就趁機跟她說:「阿姨你的輪椅可不可以周末都借我」,她竟然答應了。從此我每次遇到她,都向她預約週六的輪椅。
  有輪椅的人要幫忙接送沒輪椅的人回寢室洗澡、到教室自習、上廁所。每次都要在圓中心與寢室間進進出出好幾趟,雖然很忙,但每個人都很願意,就怕沒輪椅在那裡等別人接送。偶而有人偷懶不出去載人,被值班的阿姨知道了,輪椅就會被沒收了。賴榮朗是很靈巧的人,他知道怎樣可以在這個團體裡混的很好,例如怎麼去搶浴缸洗澡,我沒輪椅的時候,他吃過晚飯會第一個來載我,衝回宿舍拿了兩人的衣服,讓我去佔浴缸,他再出去載人,我在浴缸要慢慢洗,等他回來爬進浴缸了我才能出來穿衣服。我有輪椅的時候,他則快速吃完晚餐,飛回宿舍洗個戰鬥澡,再穿著睡衣出來載人。晚上回宿舍他一定把輪椅放在最裡面,因為半夜有人要尿尿,阿姨會來推輪椅去載人,但不會再推回來的,所以放在門邊的輪椅,常常一覺醒來就不見了,你只好等著被人接送了。

〈三〉室友

  每間寢室住6個人,分兩排,一排3床,有個室長,我睡在窗邊。我的旁邊是賴榮烺,年紀和我一樣,塊頭很大,讀幼稚班。一開始看我個子小,就擺出老鳥的姿態,對我不甚友善,等到知道我是6年級生才對我另目以待。關係改善後我常常告訴他很多很多他沒聽過的知識、常識,久而久之他變成為我的好朋友,甚至是小跟班。
  在振興您會看到很多人跟賴榮烺一樣,都是超齡兒童,年紀都可上國中班了,因為家人根本沒讓他上學,來到了振興沒學籍,只好編入幼稚班去當大哥大了。或者像我對面的黃清境一樣,也是12歲了,可是才4年級,可能是因為家長為了讓弟妹帶他上學,就讓他慢了兩年才上學。身障者的受教權在我們那年代受到了很多限制。想想自己,求學路上一直都有父母兄姊的幫忙,一路上都沒耽擱真是幸福。
  同寢室還有一位腦性麻痺的室友姓侯,第一次看到他,還有點怕他,走路歪歪斜斜的,說起話來眼睜瞪的很大,還比手畫腳的,其實他很善良,你跟他玩他就跟你玩,你不跟他玩他也不會來吵你。最可憐的是睡第一床周正昌,他整天都是弓著背蹲在地上,智商有點問題,從來沒看過有人跟他聊天跟他玩,只有阿姨偶而會來陪他玩,其他時間都只見他一個人蹲在地上。除了賴榮烺之外我跟其他室友的互動是很少的。
  住院生是要自己整理內務的,每天清晨有三個鈴聲,第一聲是起床鈴,在第二聲鈴響起前,必須要把床單鋪平棉被疊放整齊以及梳洗完畢,第三聲鈴響就要出去排隊吃早餐,開始一天的作息。

〈二〉新鮮人

  這裡國小1到6年級各壹班,學歷是被教育部承認的,國中就不承認了。我在6年乙班,教室一進門,左右各有一個小房間,男生用左邊的,女生用右邊的,裡面有許多小置物格,每人一格,我可從來都沒使用過。黑板四周都有不鏽鋼的框,可供支撐。同學滿多的,但我生性謹慎,沒辦法和同學很快的熟絡在一起。首先認識的同學,是一對兄妹檔,每天搭交通車回去的,哥哥跟我差不多,要坐輪椅的,妹妹只穿單腳支架,行動自如。我為甚麼會先認識這對兄妹檔呢?因為我發現這個哥哥比我木訥,跟同學也不熟絡,可是為甚麼會有一個女同學一直在幫他,幫他推輪椅,幫他拿水,偶而還會在一起說說話。而我一個人,孤伶伶的,沒水喝也沒人幫我,好羨慕他喔,隔了好久才知道他們是兄妹,他長我1~2歲,叫蘇榮勇。班上僅僅只有他和我需要坐輪椅。
  吃完晚餐要先回寢室洗澡,寢室分兩排,每排又各分左右,左邊叫病房右邊叫開刀房,開刀房的盡頭真的就是開刀房。第一排是女生寢室,浴廁在前臥室在後。經過護理站後就是男生浴廁及第二排寢室了,我住病房紅寢室編號144。床位是不任意更動的,除非去開刀,開完刀回來你的床位被新病童住了,否則不會換床位。
  第一次去洗澡,浴廁是一個大空間,一進門左右各一排馬桶,有大有小,每個馬桶間都有一個扶手和活動布廉,從沒看過一整列的馬桶挺新鮮的。地上有個大木板讓大家放乾淨衣服的,但大家都還是不懂事的孩童,身體溼答答的進進出出上上下下,一下子整個浴室就不是乾的啦。
  我是新人又個子小,阿姨以為我是幼稚班的,就要幫我洗澡。我跟他說我自己會洗,她才帶我進去澡間,教我如何用水,要先開冷水再開熱水,洗好的時候要先關熱水在關冷水。是記住了但心中一堆問號,為什麼一定要這樣。但我是新人第一天不敢造反,心想改天要試試看順序弄反了會怎樣,不就洗澡嘛。這件事在我還沒機會親自實驗前,有人替我做了,洗好澡先關冷水,燙的雞雞叫的爬出來,門口守護的阿姨衝了進來,拉起隔廉很驚險的把熱水關掉。有些經驗不需要親自體驗,看到這一幕,我知道用蓮蓬頭的順序是很重要的,每次洗澡時我都很謹慎的先唸一下步驟,先開冷水再開熱水,先關熱水在關冷水。浴室裡有兩個浴缸3間沖澡的,照說能站著洗的要去沖澡,浴缸是要給無法站立的人用的。但事實上浴缸是誰先搶到誰就用,我住了好久才洗到泡澡浴。
  洗完澡回寢室,也不知其他的人跑去哪裡就上床睡覺,惶恐跟寂寞讓我一上床就暗自流淚,足足哭了一個月才漸漸融入這個團體。

2010年7月25日

〈一〉少小離家

  在振興的日子,是我幼年生活中一段永難忘懷的日子,也是我人生轉折的重要時刻,它改變了我的一生。
  從小得了小兒麻痺症,雙腳不良於行,無法站立,都在地上爬行。國小畢業以後,父母把我送到了振興復健醫院去做治療,讓我從新站了起來,迎向未來。
振興復健醫院是由蔣夫人專為收治小兒麻痺病童所創辦,除了手術費及支架費用外,生活上的吃喝拉撒一切免費。
  病童住台北市的可每天搭交通車往返,其餘的就要住院了,我是住院生,小小年紀就離開父母懷抱,單獨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裡生活。
  第一次來到振興,父親抱著我熟悉環境,一走到圓中心就像走進迷宮一樣,轉呀轉,內圈都是牆,外圈都是教室,乍看之下都是一樣的。轉了好幾圈都找不到盡來的地方,最後才發現它有四個出口,一個是要去大門跟做治療的,它的對面是廚房,右邊的出口是去病房,左邊的不開放,但可看到草皮跟遠山。
  我是從遠地來的,必須辦理住院,由於時近中午,大家快用餐了,圓中心已擺好了餐具跟午餐,有位胖胖的阿姨,問清楚了我的班級,就招呼我到位置上坐好,父親去辦手續,母親陪我在餐椅上。母親不清楚那裏的規矩,盛了飯就叫我先吃。忽然看見有個很老很老穿著白衣服的護士跑了過來,機哩瓜拉的叫我不能動,原來我們是要等同學都來了,唱過謝飯歌後,才能一起開動吃飯的。
  那位胖胖的阿姨叫林阿姨,蠻和藹可親的,老老的護士叫龍阿姨,是那裡的護理長,嗓門很大,超愛管的,大家都很怕她。
  把我安置好了,龍阿姨就急著要爸媽他們回去,這是我第一次要離開我的父母,心裡十分害怕,可是再怎麼怕,也沒辦法改變即將到來的事實,爸爸問我還有沒有要他幫忙的事,心慌慌也不知要說什麼。最後爸爸一如往常要把我放在學校一樣,問我要不要上廁所,我才意識到我有一肚子的大便需要解放。多想一直呆在廁所裡,只是該來的總是要來的,母親偷偷擦去眼角的淚水,父母終於依依不捨的離開了,把我留在一個陌生的教室裡,開始一段不一樣的生活。